在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背景下，汽车市场电动化转型持续升温。交通领域作为全球碳排放的重要来源，正面临愈发严峻的减排压力。为实现气候目标，全球范围内围绕绿色可持续发展的产业政策和法规相继出台。随着国际供应链格局不断变化，这些政策对中国车企出海与践行低碳转型之路，正产生深远影响。
在此背景下，绿色和平推出“专家共议新能源汽车可持续发展”系列文章，与能源与交通领域的资深专家共同剖析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可持续发展的机遇与挑战。当前，欧盟的多项绿色指令不仅关系到企业的可持续披露能力，更深层关联供应链的碳足迹核算和碳减排路径，是推动交通领域低碳转型的重要制度驱动力。系列第三篇，绿色和平与ISO可持续金融科技工作组专家、中国环境科学学会碳达峰碳中和专委会委员陈钰什，就“从‘暂停计时’到战略转型：中国车企如何应对欧盟可持续法规调整”展开探讨。
绿色和平：面对国际贸易政策变化带来的不确定性，一些中国车企对欧洲市场的信心有所动摇，您如何看待这一情况？
陈钰什：欧洲市场对中国车企依然具有重要战略意义。首先，欧洲拥有成熟的电力网络。2024年，欧盟可再生能源占欧盟发电结构的44%【1】并创下历史新高，这为电动汽车的普及提供了坚实基础。其次，在欧洲道路上部署充电桩已经成为欧盟立法层面重点推动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此外，欧洲消费者的购买力稳健，特别是在智能电动汽车高端市场，需求持续增长。最后，欧洲实施全球最严格的环保法规，积极推动交通领域绿色转型，这对于注重可持续发展的电动汽车品牌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绿色和平：您认为中国智能电动汽车企业在出海欧洲时主要面临哪些挑战？
陈钰什：中国智能电动汽车出海欧洲面临的主要挑战可以分为“去风险”和“可持续”两大方面。
在“去风险”方面，一是行政干预压力，欧盟可能通过行政手段干预供应链，以确保关键原材料和组件的供应安全，并可能要求企业从特定国家或地区采购原材料，以减少对某些国家（包括中国）的依赖。二是重塑供应链策略，中国企业应主动调整供应链布局，寻找替代供应商，增强供应链弹性，从而应对潜在的供应链中断风险。三是数据的训练、保护与隐私问题，根据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EU AI Act）和《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企业必须确保数据处理和模型开发的透明度，并严格遵守合规要求，以避免法律风险。
在“可持续”方面，一是环境可持续，企业需要加速技术创新，适应欧盟的低碳转型目标。二是社会可持续，企业应评估智能电动汽车供应链对就业、交通安全和社会公平等方面的影响，并采取有效措施减少负面效应。
绿色和平：CSRD和CSDDD【2】曾被视为推动企业增强可持续信息披露与尽职调查的重要抓手。前段时间，欧盟通过了“暂停计时”（Stop-the-clock）指令，推迟这两项法规的实施，以减轻企业合规负担。您认为在当前政策调整的背景下，中国企业应如何理解这些变化？
陈钰什：欧盟监管趋缓虽减轻企业短期负担，但可能削弱企业内生的ESG治理动力，进而使其缺乏主动推动可持续转型的积极性。
CSRD于2023年出台，核心是推动企业依照配套的《欧洲可持续报告准则》（European Sustainability Reporting Standards，以下简称“ESRS”）披露其可持续发展表现，完善资本市场功能，支持中小企业参与可持续经济转型，同时，提升企业治理的透明度和责任感。CSDDD是2024年生效的一项指令，要求在欧盟的大型企业开展覆盖自身运营及其活动链的环境尽职调查，意在帮助企业构建长期、系统性的尽责治理体系。
中国企业可以从两个层面理解欧盟近期对CSRD和CSDDD的调整。一是从强制性趋严转为“选择性推进”。以CSRD为例，其适用范围大幅缩小，新规仅适用于员工超过1000人且净营业额超5000万欧元的企业，约80%的原适用企业将被豁免。同时，ESRS也将压缩数据披露要求，企业可选择在2026财年提前适用，而正式生效时间延至2027财年，这释放出更大的灵活性与过渡空间。二是尽职调查要求收缩，责任链条更“轻”。CSDDD调整后，企业只需对直接商业伙伴进行完整尽职调查，而对价值链下游则仅在掌握其合理风险信息时才需追溯。此外，尽职调查有效性监测频率也从每年一次放宽至每五年一次，大幅减轻了企业的合规压力。
从表面看，这些变化减少了企业在可持续领域的合规负担，特别是对供应链复杂、信息透明度不足的企业来说，短期压力显著缓解。但从可持续治理角度来看，外部监管放松后，企业内部ESG治理动力可能随之减弱，容易导致“能不做就不做”的被动局面。
从更深层来看，这反映出在当前宏观经济形势下，欧盟的可持续议题优先级被迫下调。绿色转型虽然仍是欧盟长期战略目标，但其在执行层面正遭遇现实的制约与挑战。
对中国企业而言，不应将此次政策调整视为“松懈”信号，而应将其视为构建内部能力、提前布局的窗口期。尤其是有意拓展欧洲市场、参与国际供应链的企业，更应持续完善自身的可持续信息披露与风险治理机制，积极开展供应链管理，以便在政策重新收紧时具备响应能力。
绿色和平：您认为这些欧盟可持续法规在要求企业合规的核心内容上有哪些相似之处？
陈钰什：欧盟近期通过的一系列可持续法规，虽然各有侧重，但在核心要求上展现出高度的协同性与一致性，整体呈现出趋于整合的监管趋势。这些法规，特别是像CSRD、CSDDD和新电池法案（New Batteries Regulation），都贯穿着几条清晰的主线。首先，强制性的、标准化的信息披露是显著特征。相关法规要求企业按照统一标准（如ESRS）详尽披露环境、社会和治理（ESG）信息，极大地提升了数据的透明度和可比性。其次，贯穿整个价值链的尽职调查成为另一项核心要求。企业需识别、预防、减轻并说明其如何处理自身运营及其上下游价值链中对环境产生的实际和潜在负面影响，这对其供应链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此外，这些法规还共同致力于确保企业战略与宏观可持续目标保持一致。例如，推动企业将《巴黎协定》的目标融入其商业模式和战略规划中。这种整合趋势清晰地表明，欧盟正试图构建一个更全面、更深入的企业可持续责任框架，从零散的监管要求，迈向推动企业进行系统性的可持续转型。
绿色和平：即使法规推迟，企业终将面临转型压力。在落实CSRD和CSDDD的要求时，企业可能遇到哪些困难？
陈钰什：企业在应对欧盟可持续法规要求时，面临着多方面的严峻挑战。首先是数据的获取与管理难题，法规要求的数据不仅量大、面广（覆盖复杂的全球价值链），而且对准确性、一致性和可追溯性的标准极高，但现有系统往往难以支撑。其次是显著的成本压力，企业需要投入大量新资源用于系统升级、专业人才引进、尽职调查执行和第三方鉴证等方面，这对许多企业构成了不小的财务负担。
更深层次的挑战则在于文化理念与运营模式的滞后性。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尽管近期欧盟层面实施Omnibus【3】将CSRD和CSDDD具体的覆盖范围和实施时间表进行了调整，显著提高了适用企业的门槛，使得相当一部分中小企业不再被直接强制要求承担同样的合规义务，但这并未改变可持续性作为企业未来发展核心要素的长期趋势。对于大型企业而言，合规压力依然存在且标准严格；而对于中小企业而言，即使直接的强制性要求有所放宽，但来自供应链上游大型客户的要求、投资者和金融机构的关注以及市场消费者的偏好等间接压力依然显著，使得可持续实践仍是其保持竞争力和确保市场准入的关键。
因此，根本性的难点在于许多企业仍将“可持续”视为外部合规负担，而非内生战略需求，缺乏将其融入核心业务的决心和能力。这种滞后性体现在难以真正培育内化的可持续文化。尤其在关税战升温和企业出海加速为主题的当下，一些企业在处理与发展中国家关系或应对以欧洲为代表、与可持续表现挂钩的潜在关税壁垒时，仍难以摆脱短期利益驱动的“野蛮生长”思维，从而忽略了对当地产业、社区和民众利益的尊重。更为关键的是，当前挑战早已超越了满足某项特定法规，而是在于如何将可持续要求与企业自身的数字化、智能化转型进程深度融合。若无法实现这种融合，无论企业规模大小，其可持续管理的效率、深度和效果将大打折扣，并难以真正转化为驱动业务创新与提升竞争力的引擎。
绿色和平：企业应如何应对CSRD和CSDDD带来的挑战？
陈钰什：为了有效应对这些挑战并将可持续发展转化为竞争优势，企业需要采取系统性、前瞻性的策略，核心在于将可持续性深度融入企业战略、治理和日常运营。具体表现为三个方面。
第一，构建超越合规思维的整合型合规与风险管理体系，将可持续数据治理能力作为核心抓手。许多企业易将ESG简化为应对外部监管或提升评级的合规任务，但这远远不够。真正有效的风险管理，应将ESG因素全面、前瞻性地纳入企业的风险识别、评估和控制流程，主动管理与气候、环境、社会及治理相关的重大风险，并敏锐地识别和把握由此衍生的战略机遇，使风险管理转化为价值创造的一部分。这意味着企业要厘清自身产业链中的关键议题，利用数字化和智能化工具，高效、准确地收集、管理、分析并报告覆盖全价值链的可持续数据，为精准决策、有效管理和透明披露提供基础。
第二，推动深层次的文化转型与组织变革，是打破将ESG视为表面任务这一惯性的关键。ESG是一把手工程，需要通过高层身体力行的引领、全员意识提升与能力建设以及将可持续绩效融入考核与激励机制等方式，真正培育出将可持续发展视为核心价值观和行为准则的企业文化，让可持续理念渗透到组织的各个层面与日常决策。
在运营层面，企业要积极探索并实践与区域生态共生的模式。这意味着在项目投资、生产运营等所有环节中，都应主动评估对当地环境和社会的长短期影响，并通过负责任的资源利用、污染防治、生物多样性保护、社区参与等实际行动，对当地社区福祉和自然环境带来积极贡献，实现和谐共存。
这一理念同样应贯穿于全球价值链管理中，体现为构建负责任、共赢的伙伴关系。特别是在与发展中国家合作时，企业应秉持公平、透明、互利的原则，摒弃只顾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掠夺式”经营思维，将可持续实践视为建立长期稳健供应链、应对潜在绿色贸易壁垒的关键战略，同时，考虑投入资源支持合作伙伴共同提升可持续能力，实现共同成长与协同发展。
第三，企业需要将可持续发展视为驱动创新、提升效率和增强核心竞争力的重要契机。企业应积极探索如何通过循环经济模式、清洁能源与碳减排技术应用、负责任采购、绿色产品设计等可持续实践，来优化业务流程、降低运营成本、开发满足市场新需求，进而提升品牌声誉和培养客户忠诚度。至关重要的是，企业必须将可持续转型与自身的数字化、智能化发展战略深度融合，从业务流程的精益化管理入手，重新设计和评估核心产品及服务的可持续绩效，再积极引入技术赋能，从而迈向高质量、有韧性的低碳转型与可持续发展之路。
本文所述观点为专家的个人意见，并不代表绿色和平的立场。
参考文献
[1] European Electricity Review 2024. https://ember-energy.org/app/uploads/2024/10/European-Electricity-Review-2024.pdf
[2]《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Reporting Directive, 以下简称“CSRD”）和《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Due Diligence Directive，以下简称“CSDDD”）
[3] Commission simplifies rules on sustainability and EU investments, delivering over €6 billion in administrative relie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