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过去的夏天，绿色和平策划了一组“极端高温影响普通人生活”的纪实摄影项目，其中摄影师李思程将镜头对准了高温下的横店群演。对横店群演来说，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高温，是发烫的铠甲、被汗水浸湿的戏服，和正午时难以躲避的日头，而他们，既没有保姆车，也挤不进凉棚。
本文首发于先生制造，作者：多多，摄影：李思程。
这个夏天，摄影师李思程在横店碰到的人里，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一个是小李，一个是小绿。
碰到小李的那天是7月29日，浙江发布了高温橙色预警。李思程照例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出门。他穿着防晒衣，戴防晒手套、遮阳帽，背一只包，里面是一台索尼A7R4，和一台由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寄给他的红外热成像仪。他自己形容这身打扮“跟钓鱼佬一样”。他骑电动车，不打车，到了景区还要走一段。景区里有车可以租，但他天天来，租不起，何况一个剧组拍完，往往还要赶去下一个地方。走热了，他就把防晒衣脱下来，里面是速干衣。设备越多，人越难受，他后来都不带录音笔了，聊完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行。从7月15日开始，他已经在横店拍了两个星期，拍那些在高温下讨生活的人。
他走进广州街和香港街的片场，看到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休息。那张脸吸引了他——烧毁的脸，血和灰混在一起。那是一块特效伤疤，眼皮也被拉扯得耷拉下来。演员戴着一头蓬乱的假发，身上是厚厚的粗麻乞丐服。
李思程后来得知，演员小李一天的工作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了。为了完成这个妆，小李比剧组开机提前三个小时赶到化妆集合点。李思程后来特意去打听过，那种疤是用胶水和特效材料按比例调出来的，撕下来不会带掉皮。妆化好之后，右眼就很难完全睁开了。开拍时，小李要套上三层粗麻布：打底一件，外面再一件，还要挂一件围脖装饰。太阳升起来，室外很快超过三十八度。小李的汗从额头往下淌，流进那只半睁的眼睛里。导演没有喊“咔”的时候，他得一直忍着。
李思程在旁边等他，不拍戏的时候就搭话。李思程问，你穿得这么厚，又戴着发套，眼睛会不会不舒服？小李说，挺不舒服的。李思程问，这样有额外加钱吗？小李说没有，他是一个角色。
在横店，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一个群演被要求化特效妆，通告费之外会另加补贴，这是行规。但小李不是群演。一个角色，有名字，有戏份，在演员的阶梯上要比群演高一格。而角色是不给妆补的。特效妆、麻布服，都被视为演员本分的一部分。小李对此没什么抱怨。他说也没办法，刚好有这么个角色，就一天两天，之后就没事了。
小李那天戏很多，没有时间讲自己的事。下午他要换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妆，李思程跟着他回了宾馆，在那里拍下第二张肖像。照片里，小李裸着上半身，脖颈露出的皮肤晒得通红，脸上的妆也有点被汗水冲花了。小李说了几句自己的来历，几点起的床，几点去化的妆，但说得急，没有太展开。
小绿是几天以后碰到的。8月4日那天，李思程骑着电动车，在路上看见一个背影。绿色的爆炸头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把车停在路边，再跑着追上去——他觉得骑着车搭讪不礼貌。追上了，他才看清是个男孩，二十五岁，穿着一身cosplay的行头。
小绿对他爱搭不理。李思程解释了两三次，说自己只是想拍照，不会占太多时间。小绿边走边说，昨晚通宵完刚从家睡醒，等会儿还要去上网，到时候可以来找他。小绿很不耐烦。后来加了微信，李思程又约了两次，小绿才答应了他的拍摄。
小绿是过完年来的。他是四川南充人，来横店之前在厂里上班。他说，挺想留在横店的。但今年的戏不好接，AI来了之后，需要的人少了，留下来的活儿要求变高了，要会台词，最好还要长得好看。在横店，接戏有两条路。一条是加入横店演员工会，按月发工资，一场一百三十五块，工会抽走一成服务费。另一条是“现金戏”，通告在微信群里发活的信息，说好当天结，或者第二天结，熟一点的，可以一个星期、半个月再结，全凭口头约定。去年，现金戏一天可以挣一百一十，今年降到一百，也有九十的。小绿接的就是现金戏。
小绿住在横店镇边上的一个村子里，一栋自建楼的五层，没有电梯，顶楼，斜顶。顶层的房子一般便宜一些，斜顶的房子要更便宜，一个月三百块。这个价钱的意思是没有空调。天花板上有一台吊扇，床头还有一台风扇，房间里只有一个小窗，李思程给他拍照时，用的就是那个窗户的光。
横店周边村子里的出租屋，很多是二房东整栋租下，隔成一间间，统一装修白墙、灯带，像廉价酒店。小绿的房间不是这种，床头是一整面泡沫垫，墙上还有许多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有人在上面画爱心，有人在上面贴了飞鸟和树叶。李思程在小绿的家里待了一个小时。不过，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天气热，不通风，屋里的味道很重。李思程给小绿拍照，要调整姿势，碰到了小绿的脚。这时，他注意到了小绿的鞋子和袜子——从他第一次碰到小绿到进屋拍照，小绿一直穿着这双鞋和这双袜子。袜子上有个破洞，而皮鞋的后跟已经磨没了。
小绿的风扇那几天不能用了。他把手机卖了，之后也没有交电费。这让李思程想起了“三和大神”的生活。六月，小绿一共接了七天的现金戏。他打算再玩两个月，然后去工厂。横店的夏天结束后，小绿离开了横店，去了无锡。
三月，AI来了，活骤然少了。李思程进了一家短剧公司，三天就要拍完一部剧的剧照，一个月得拍十部。那个公司的逻辑像是押注：拍一百部短剧，只要有一部变成千万播放，就能回本，所谓降本增效，要不停压缩成本、压缩时间。后来李思程有点接受不了工作的强度，决定做到七月十五号，然后就辞职。
在此之前，他开始把自己拍摄演员的日常照片发到了社交平台上，希望有演员主动找他。六月，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联系上他，前者在气候公正议题上深耕多年，一直关注受气候变化影响的普通人。今年夏天，绿色和平策划了一组“极端高温如何影响普通人生活”的纪实摄影项目，其中就包括高温下的横店群演。外来的摄影师进不了剧组，而李思程就在剧组里。
从七月十五号起，他带着相机和一台热成像仪，重新走进那些他已经很熟悉的景区。这一次，李思程的视角不一样了。
七月的横店，十点半就已经很晒了。李思程往往在这个时候出门。他在家里煮一个鸡蛋，吃一片面包，上午没有胃口，吃得清淡。然后他会骑上电动车，去明清宫苑，去秦王宫，那是剧组最多的两个地方。他拍到三点半左右，回家。这是他一天里能承受的极限。
剧组不会避开正午。为了赶进度，中午也照常拍。只是中午热，还是顶光，不好看，所以中午拍的都不是主角。主角的戏放在下午，通常两三点之后开工，人要五六点才到，有时更晚。他提到一部爱奇艺投资的S级古装剧，几乎全是夜戏，拍到凌晨三四点。夜里凉快，光线也可控，大灯吊起来，要什么光就有什么光。主演傍晚到，白天的太阳留给了群演。
在片场边角，会搭一个黑色的棚子。旁边停一辆发电车，租一台外景空调，一根橙色的管道从空调接出来，几十米长，一直通到棚子里。导演和主演在里面看监视器。李思程说，用棚子是因为便宜，保姆车一天很贵，空间又小，装不了几个人。有的剧组连棚子也没有。他现在跟的这个组就没有。
棚子里面很凉快，而在外面的人，只能在附近寻找阴影，躲避高温。群演随时可能被叫上，不能走远，不能离开副导的视线。群演穿着戏服，不方便打伞，也不能戴帽子。等待时间长的话，有一个换衣服的地方，没有空调，最多有一台趴地扇，五六十厘米宽，在地上转。空调管道有时会拉到现场，只有出风口有风，离远一点就热了。有人悄悄挤到管口边上。挡久了，后面的人吹不到，现场就会争起来。
十二点半一般是剧组放饭的时间。盒饭几十份几十份地送来，放在保温箱里，保温箱放在太阳底下，有时也会变质。广州街那边阴凉少，没有桌子，人们蹲着吃。天气热的时候，人也没胃口，李思程有一次中午什么都没吃，喝了一碗绿豆汤。他是剧照，可以提前吃。群演如果有戏，必须等到导演说放饭。
即便是夏天，群演也不敢多喝水。有的外景在竹林、山区，厕所是旱厕。这种时候会有一辆房车开过来，主角和导演可以进去用。但对群演来说，少喝水，就可以少上厕所，省去麻烦。
穿铠甲的演员不能在太阳下超过三十分钟，这是有的武行演员工会的硬性规定，也是为了保证高温下演员的人身安全。铠甲最重的有四五十斤，李思程拍到的那几个演员穿着大概二十斤的铠甲。铁甲不透气，里面被汗浸透，外面持续蓄热。高温津贴是有的，大多数剧组一天补十块钱。八月十六号那几天，台风“白海豚”来了，下暴雨，打雷电，横店大部分剧组停工了好几天。穿铠甲的人反而得到了喘息。
明星住的小区在偏一点的地方，从万盛南街走过去二十来分钟。李思程去年租房时，中介告诉他，自己另一套房子专门租给明星，一万块一个月，房东自己舍不得住。玻璃是黑色的，防偷拍。
最初开始这个拍摄项目时，找人是最难的一环。李思程先查群里的通告，知道哪个组在哪里拍、要多少人，然后骑车过去。有的景区年卡进不了，他就买票。比如有部要两百个群演的戏，他花了八十八块钱门票进去。由于有明星，剧组会有安保围起来，但那天人太多，管不过来，李思程还是挤了进去。
很多群演不愿意被拍，一天一百多收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群头看见还要挨骂。很多人是“老油子”，看到李思程的镜头就会走开。李思程后来的办法是找“羁绊”，比如找老乡。
小徐就是这样拍到的。他一开始并不显眼，但他是景德镇人，李思程在景德镇念过书，两人聊了几句，才有了下文。小徐高中刚毕业，暑假来体验群演。八月七号那天，橙色预警，三十五度，小徐从凌晨两点工作到下午五点半，他干了十五个半小时，前十小时的工资一共一百三十五元，后面超时一小时十五元，那天他一共赚了两百二十五元。完成那天的工作后，他联系了房东，要提前退房。
在小徐的剧组里，有一个穿白衣的人身边冒着烟。剧组要呈现烟雾的效果。水雾机不够精准，得让一个人拿着烟饼在人群里走，走到哪，烟就到哪。李思程后来选图时，在热成像里看到那个拿着烟饼的人身边的数字：一百二十六度。
小希是“移动背景板”，为了一个镜头，站十几个小时，也没有化妆师给她补妆。太阳把妆烤花了，她得自己想办法补妆。小龙和阿冉，一北一南，一起报班、练晨功、在片场熬过烈日，慢慢拿到带台词的小角色。AI来了之后，阿冉去了杭州，小龙还在横店。他们在这个盛夏里仓促告别了。
八月三十一号，又下了一天大雨。晚上十点，地面湿滑闷热，李思程在路边遇见小迟，她刚收工，等车回化妆集合点拆头发。她很高兴最近拍的都是夜戏，凉快。她是湖南人，毕业后一头扎进横店，四年了，最好的时候有过自己的女主短剧。
横店演员的人生在李思程的镜头里一个个展开。小悦拍短剧，两三天里拍完六七十集，每天要拍十二小时以上。远涛做到了特约演员，有固定的制片找他，但由于AI的到来，收入越来越不稳定，婚期快要到了，他还有贷款的压力，也许快到离开的时候了。越来越多的人不再依靠单一的收入。小成以前做美发，在横店租了一块空间重新理发。武行小夏的活少了三分之二，现在正在考虑用闲暇时间送外卖。还有一个小徐，舞蹈专业的，因为专业优势，接了不少角色，但他还是没有安全感，假期结束后打算申请国外的研究生。
这个夏天，李思程一共拍下了四十人。这些照片留下了人们的一个瞬间，在宫墙下，门槛边，街道上。这些照片也捕捉到了一种更为微妙的气息。正如作家加缪所写，世间存在诸多不公，但有一种不公极少被人提及，那就是气候。而横店的夏天，也许就是这种不公的一处体现。
在绿色和平看来，气候的不公由来已久。据 IPCC（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报告，气候变化已使极端高温显著增加，未来还会持续加剧。这些宏大遥远的词汇，落在横店群演的身上，就是发烫的铠甲、被汗水浸湿的戏服，和正午时难以躲避的日头。在烈日下讨生活的人，大多没有选择权。绿色和平所做的高温影像记录，就是为了让气候变化下的不平等可以直观地显现，争取改变现状的可能。
过完年，李思程回到横店，发现群里招人的消息少了，找他拍剧照的人也没有了。那阵子Seedance 2.0刚发布，成本低，生成快，画面逼真。抖音上的玩笑话越来越多，让人猜哪一段是AI做的。他常看影视飓风，他们发的测评他也看。他也想，是不是一切真的要变了？然后变化落到了他身上：两个月整，他都没能接到一个活。
过年之前，他接一部戏可以赚三千五到四千块，一部戏拍七天。这回实在拍不到人，他才去了那家短剧公司上班，月薪六千，试用期三个月，只拿四千。上班也有好处，公司体量算大，见的演员多，一部剧结束换一批新的男主女主。这个夏天他拍下的不少演员也是在公司里认识的。
七八月，他觉得横店反而回暖了一点。红果说支持真人短剧，古装和长剧也集中在这个季节开机。剧组还是要人的，只是要的人不一样了。以前群演一百一十块，站在那里当背景就行。现在要会说台词，要长得年轻。毕竟大伙儿用AI越来越多了，李思程自己在片场也用。有时，导演让他拍一扇窗户，窗外是一片破烂的空地。他用相机拍一张平面，之后交给AI，窗和人是真的，再生成窗外的风景。
他在前公司认识一个跟组演员，梁启明，九七年的，比他大一两岁，现在是公司的御用男主，只要不是平台剧，都由他来演。梁启明跟他说，自己演过《隐入尘烟》。李思程看过那部电影，没有看到他，去豆瓣翻剧照也没找到。跟组演员就是这样，今天是戴口罩的医生，明天是小摊贩，观众也记不住谁是谁。梁启明说，之前有段时间挺有机会，自己没把握住，也认了，年纪大了。
李思程拍过的这些人里，目前还没有人大红大紫。一个演员过来，没有门路，只能先跑群演，除非形象特别好。他第一次拍下的十八岁的男生，一个月以后，李思程问他怎么样，他说不想跑群演了，好一点的角色约不到。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走了。不过，还是有些人继续在这里坚持。比如梁启明，经历了落差，还愿意继续演短剧，他说自己还是喜欢表演。
横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充满了人们的希翼，也同样承载梦想的破碎。去年十一月，李思程跑完步，想边拉伸，边走楼梯回五楼。平常他坐电梯。他在三楼的楼道里遇见一只躲着的猫，是银渐层。他把照片发到小区群里，问谁丢猫了，没有人回应。过了二十几天，他决定自己来养这只猫。
那段时间他在横店遇到的年代剧组里的人都叫建国、翠花、铁柱，他就给猫起名建国。第一次带它去剃毛，店里说，猫应该六个月左右。他把今年四月算作它的一岁生日，现在一岁半。李思程说，如果去别的城市，猫一定带走。如果出国，就交给妹妹。养之前他犹豫过，问过妹妹，妹妹说可以。
宠物店的人跟他说，横店的猫救不过来，店里自己养的猫全是捡的。小区里还有很多流浪狗。在横店，人来得快，走得快。演员养的猫和狗，最后却被留在了这里。
那么，未来会如何呢？对于还在横店讨生活的人来说，一切仍然充满了不确定与未知。
有天，李思程在一家鸡公煲吃饭。一份鸡公煲十六块，店里有空调，演员们都爱来这吃。旁边一桌演员在聊天。
现在是想吃苦都没有机会了，一个人说。
李思程记住了这句话。夏天的横店，三十五度的高温。那些汗水、花了的妆、厚重的铠甲、点燃的烟饼，最后化为一百三十五块。如今，在某种意义上，能在这样的天气里站一整天，是接到活的人，也已经是幸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