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一览众山小公众号,文章作者为李雅诗、付雨瑶、吉炫竹
全国多地又拉响高温预警,即便窝在空调房里,这样的酷暑仍让人透不过气。空调能快速小范围降温,但增加了新的碳排放和城市热岛效应。极度依赖空调的我们,又该如何展望未来的夏天?从个人自救到城市治理,这篇绿色和平与@一览众山小的共创内容,带你看看这场关于“清凉”的全球变革。

导读
又一个夏天,热浪一次次刷新纪录。
在社交平台上,我们看到欧洲人把冻成冰坨的矿泉水立在风扇前,用塑料袋和胶带自制十几米长的”土空调”,给中暑的猫狗架起小风扇——一幅幅带着黑色幽默的画面,拼出的却是同一种无力:当高温成为常态,仅凭一个人、一台风扇、一台空调,几乎不可能让一栋房子、一条街道、一座城市真正凉下来。
热浪早已不是温度计上一个偏高的数字。它意味着铁轨降速、电网告急、医院爆满、户外劳动者中暑,也意味着老人、孩子和低收入家庭承受着最沉重的健康代价。在同一座城市里,一片公园、一条林荫道和一大片水泥铺装之间,地表温度可能相差十几摄氏度。
面对越来越凶的高温,欧洲的一些城市给出了耐人寻味的答案:把一条河变成城市的”中央空调”,让 99% 的市民步行十分钟就能走进一处免费”避暑所”,用一片遮阳帆为整条街道降温。它们背后,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观念转变——降温,正在从一件”各人自扫门前雪”的私事,变成一项城市必须统一供给的公共服务与基础设施。
本文从个人、技术、空间、治理四个层面,梳理这场”降温革命”,并思考它对同样深受高温之苦、却已走上另一条路径的中国,意味着什么。
当”抗热”变成一个人的苦役
先把话说透:那些充满巧思的”发明”,看着热闹,实际效果却相当有限。

网友们的普遍体验是,”风扇+冰块+冰冻矿泉水”三件套24小时连轴转,室温也降不了几度;法国那只12岁的老拉布拉多,主人抢到一台严重溢价的空调,夜里也只能把房间勉强压到27℃。风扇能加速汗液蒸发、带来一点体感上的凉意,却无法把一栋没有隔热、没有制冷的房子降下来。个人层面的降温,本质上是在用高昂的成本、微弱的效果,去对抗一个远超个人能力的环境问题。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背后的不平等。谁能抢到那台溢价空调,谁只能守着一盆冰水;谁家住在有绿荫和穿堂风的老宅,谁挤在西晒的顶楼——降温能力的差异,正沿着收入、住房、年龄的裂缝被迅速放大。而最脆弱的那部分人:独居老人、幼童、户外劳动者、慢性病患者,恰恰是最没有能力自救的人。

高温的代价,也远不止”不舒服”这么轻描淡写。在今天,极端高温已是欧洲致死人数最多的气候灾害。 巴塞罗那全球健康研究所刊于《自然·医学》的系列研究估算:2022年,全欧洲与高温相关的死亡约6万人;2024年再度刷新至约6.3万人;仅2022至2024三个夏天,就累计夺走逾18万条生命。这些死亡高度集中在老年人和女性身上——很多高龄老人,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倒在了一台不足以救命的电风扇旁。
所以,高温从来不是社交平台上的一个段子,而是一场缓慢展开的公共健康危机。把应对它的责任层层下沉到每一个孤立的个体,本身就是一种系统性的失败。
真正的问题,或许正在悄悄改变:不再是”我家有没有空调”,而是——”我的城市,能不能让我凉下来”。
空调之困:为什么”人人一台空调”不是终点?
有人会说:那多装空调不就好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空调是高温的解药,却也是高温的帮凶。它的工作原理,是把室内的热量搬运到室外。你屋里凉快了,街上却更热了。针对巴黎的研究发现,大规模使用空调,可能让室外气温再升高约2–4℃;在建筑密集的城市里,这些排到街上的废热被地面和墙面吸收、又在夜间缓缓释放,直接加剧了”城市热岛”。于是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越热,越开空调;越开空调,城市越热。
电网这本账更让人捏一把汗。空调负荷集中在午后与傍晚,极易在最热的时段把电网推到极限。国际能源署观察到,在近年的热浪中,空调稀少的法国傍晚用电峰值比淡季高出约25%,而空调普及的纽约则高出约90%。空调装得越多,越可能在最需要制冷的那一刻触发停电,把人们推入毫无降温手段的险境。与此同时,它意味着更多的电力与碳排放:研究估计,若电源结构不变,全球居民制冷用电将从2020年的约1.2万亿度,飙升到2050年的约1.9万亿度。这正是气候”适应”与”减缓”之间那道两难的坎——为了扛过高温而拼命制冷,反过来又在加剧高温本身。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真正有远见的城市,不甘心走”家家一台空调、各自向外排热”的老路,而是把目光投向更系统、更聪明的解法。接下来的三座城市,给出了三种不同却相通的答案。
把一条河变成城市空调:巴黎的地下冷动脉
在巴黎的地下,藏着一条几乎无人察觉、却已运转三十多年的”冷动脉”。
它叫 Fraîcheur de Paris(巴黎的清凉),是欧洲乃至全球最大的区域供冷网络之一。全长约 120公里的地下管网,已为800至900栋建筑、约700万平方米的空间供冷,客户名单里既有卢浮宫、大皇宫、巴黎市政厅、国民议会、歌剧院,也有百货公司和大型医院。值得一提的是,这套系统85%的股权属于法国能源集团ENGIE,另外15%则握在巴黎公共交通运营商RATP手中——城市的”降温网络”,与”出行网络”,在这里由同一批人共同经营。

它的原理并不神秘,却极为精巧。沿塞纳河岸分布着十余座制冷厂,其中”加拿大”厂就藏在人行道下方约40米深处。机组把水冷却到约4℃,通过闭环管道送往各栋建筑;冷水在楼内吸热升温后回流,重新冷却,循环往复。散热的关键,在于热交换器:它抽取塞纳河水带走多余热量,再把仅略微升温的河水排回河中,全程与循环水不接触,多项研究表明这对塞纳河生态几乎没有可察觉的影响。为应对白天用电高峰,部分制冷站还配了”冰蓄冷罐”:夜间电价低谷时制冰蓄冷,白天融冰释冷,俨然一块巨大的”冷电池”。

降温,可以像自来水、燃气、集中供暖一样
成为一张覆盖全城的公共管网
这套系统真正的价值,在于它一举化解了空调悖论里的几个难题:相比家家户户独立制冷,它的电耗和碳排放都低了约一半;更关键的是,它不向街道排放废热——热量被集中在专门设计的厂站里处理,而不是从千万台外机喷向行人,因此不会加剧热岛。眼下,巴黎正计划到2042年把管网大致翻倍至约245公里、接入建筑增至3000余栋(约为当前的三倍),并特意向医院、学校和养老院延伸——把有限的”清凉”,优先送给最需要的人。
巴黎的启示,是一种根本性的思路转换:降温,可以像自来水、燃气、集中供暖一样,成为一张覆盖全城的公共管网。 空调不必是每个家庭各自购买、各自排热的”家电”,而可以是一项由城市统一供给、统一优化的”公用事业”。
步行十分钟就有避暑所:巴塞罗那的气候庇护网
如果说巴黎把降温做成了地下的”硬”基础设施,巴塞罗那则把它变成了遍布街角的”软”公共服务。
面对一次比一次凶猛的热浪,巴塞罗那在全城布下了一张”气候避难所”网络。它从2020年起步时的70余处,扩展到如今的500多处,且仍在逐年加密。构成它的,是图书馆、社区中心、博物馆、体育馆、市场,以及公园、校园操场、喷泉戏水区和泳池等既有公共空间——其中约四分之三是室内场所。热浪期间,它们免费向所有人敞开,让人们无需消费,就能走进一处凉爽、安全、可以喝水歇脚的地方。

这张网络最打动人的,是它对空间公平的执着。目前,约99.2%的市民步行不到十分钟,就能抵达最近的一处避难所;而近两年的扩容,刻意向覆盖薄弱、人群更脆弱的社区倾斜,以缩小街区之间的”降温鸿沟”。”步行十分钟可达”——这个规划师再熟悉不过的概念,在这里被赋予了生死攸关的分量。 它衡量的,正是一个普通人在酷暑中能否及时找到庇护。而由于整套网络主要依托现有设施、几乎无需大兴土木,它成本低廉,也格外容易被别的城市复制。

更进一步的探索,发生在学校里。埃桑普勒区的Llorers小学与另外10所学校一起被改造为”气候避难所”:项目把水泥操场换成约1000平方米的土壤与植被,用藤架和遮阳篷搭出2213平方米的荫凉,新栽74棵树,增设26处饮水点,而这一切都由学生共同参与设计,并被纳入学校的气候课程。它既是一处避暑空间,也是一堂关于气候变化的公共教育课;既降了温、蓄了水、增了绿,又把适应气候的意识,种进了下一代人心里。

巴塞罗那把降温,从一件你自己掏钱解决的私事,重新定义为触手可及的公共服务。并用可步行到达的空间标准,把这份关怀落到每一个脆弱的个体身上。
不用一度电的智慧,为公共空间降温
并非每种解法都需要复杂的管网。有时候,最有效的办法反而是最朴素的。
在西班牙南部小镇内尔哈,人们把大片织物高高挂在街道和广场上空,像为公共空间撑开一把把巨大的遮阳伞。道理简单到近乎”反技术”:阳光被挡在上方,地面和墙面吸收的热量大幅减少,下方行人感到的温度能低上好几度。这种遮阳帆造价不高、安装灵活,入冬还能收起,不耗一度电,不产生一丝废热。它恰恰站在空调的反面——空调降的是私人室内的温度,并把热甩给街道;而遮阳帆降的,是人们真正行走、停留、生活的公共空间。

这属于一整套被低估的”被动降温”工具箱,但每一件工具,都需要专业的拿捏。
树荫与绿廊,是最朴素也最难替代的降温设施。大型绿地的冷却效应可以延伸到周边街道,连续的林荫道还能把孤立的公园与社区串成网络。但”种树”绝不是把树苗放进树池就完事——一棵城市树能否活下来、能否长出真正遮阴的树冠,取决于土壤空间、灌溉、树种与长期养护;墨尔本用透水铺装让雨水渗入树根,正提示我们绿化必须与雨洪管理、道路更新协同。比起追求种植数量,更该关注成活率、成年树冠覆盖率,以及树荫是否真正落在了步道、公交站和老人高频活动的地方。
凉屋顶与反光路面,则是一把需要小心使用的双刃剑。浅色、高反射率的材料能减少建筑和路面对太阳能量的吸收,洛杉矶等城市已用凉屋顶为建筑降温。但要当心:材料变”凉”,不等于行人更舒适——反光涂层虽降低了路面温度,却可能把更多辐射反射到人体和周边建筑,让站在街上的人反而更热。它更适合作为组合工具,与树荫、遮阳棚、通风廊道一起设计,并用”人体热舒适”而非单一地表温度来检验。
蓝色基础设施,同样可以巧妙融入。巴黎为部分标志性的 Wallace 饮水喷泉增设喷雾功能,让被忽视的历史设施重新承担公共价值:免费饮水点减少了一次性塑料瓶,喷雾为步行者提供了片刻喘息。河流、喷泉并非万能,缺水地区须严格评估水源与蒸发损耗,但当它们与遮阴、通风结合,就能成为城市降温网络的一环。
一言以蔽之:最凉爽、也最便宜的那一度电,是你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消耗的那一度电。 用设计与自然去减少对机器的依赖,往往比不断堆砌制冷设备更聪明,也更可持续。
从高温应急到常态治理
降温是基础设施,更是公共品
把巴黎的地下冷网、巴塞罗那的气候庇护、内尔哈的遮阳帆放在一起,会浮现出一条清晰的共同逻辑:
其一,它们都把降温当作集体性的公共品,而非私人化的消费品;其二,它们都优先照顾最脆弱的人群与最公共的领域——向医院、学校、养老院延伸,向缺乏庇护的社区倾斜,为街道而非仅仅为客厅降温;其三,它们都在有意绕开”空调悖论”,尽量减少废热、削减能耗、缓解热岛;其四,它们都把降温嵌入了城市规划、建筑、能源、公共健康乃至教育的系统之中。
而这,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工程问题,而是一个治理与空间规划的问题。
极端高温往往横跨多个部门:卫生部门盯着中暑与救治,交通部门管着轨道与路面,电力部门扛着负荷,规划部门负责空间,民政部门面对弱势家庭。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责任主体”,高温就会沦为”每个部门都相关、却没有一个部门完整负责”的难题。美国凤凰城专门成立了”高温响应与缓解办公室”,正是要建立这样一个稳定的协调者——它的价值不在于多设一个职位,而在于把监测预警、避暑中心、公共饮水、户外劳动保护、社区探访、树冠建设和长期规划,纳入同一套行动框架。
一套成熟的城市高温治理体系,至少应包含五个层面:
- 预警: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说明风险,并对老人、户外劳动者等定向提醒;
- 服务:开放可步行或乘公交到达的避暑中心、饮水点与夜间救助空间;
- 空间:优先改善高热暴露、高脆弱社区的树荫与公共空间;
- 设施:为电网、轨道、医院、学校、养老院做一次”耐热体检”;
- 制度:明确跨部门牵头人、预算来源、启动条件与效果评估。
真正”智慧”的高温响应,未必依赖昂贵的技术。对居民而言,一条连续的林荫道、一个能装水的喷泉、一座延长开放的社区中心、一班在热浪中依然可靠的公交,往往比一块显示实时温度的大屏更重要。
从集中供冷到纳凉点
其实,中国并不陌生
把目光转回国内,会发现中国其实站在一个独特的位置上。
与欧洲不同,中国城镇的空调普及率已近饱和——我们没有”要不要装空调”的纠结,却也因此背上了巨大且仍在增长的制冷负荷与热岛压力。这更意味着,中国比谁都更需要”空调之外”的系统方案。而面对上述三条路径,中国并非从零开始,我们手里其实已经握着不少种子。
在集中供冷上,中国甚至是全球的先行者之一。 早在2004年,广州大学城就启用了当时全球供冷量最大的区域供冷项目之一,供冷面积约 352 万平方米,采用冰蓄冷技术,如今服务着十所高校及国家超算广州中心等重点单位,每年可节约标准煤约2.4万吨。深圳前海建成了号称全球最大的区域集中供冷系统,节能率约12%,每年节电约1.3亿度、减排二氧化碳约13万吨。而广州珠江新城的做法,更与巴黎惊人地相似——它的制冷”心脏”设在猎德,”动脉”连通着广州图书馆、大剧院、海心沙场馆乃至地铁 APM 线,而冷站的散热系统正对着珠江,产生的热风被江风一吹便散,预计使片区温度比独立制冷时低2–3℃。当巴黎人惊叹于”把塞纳河变成中央空调”时,珠江,早已在为广州的 CBD 默默降温。 近年来,全国每年新规划的集中供冷项目从2021年的约60个,增长到2023年前七个月的约80个。中国的机会,在于把区域供冷更主动地纳入新建高密度片区的规划——深圳前海把供冷规划与土地出让计划相结合的做法,就颇具借鉴意义——并与可再生能源耦合:制冷负荷曲线与光伏出力高度吻合,恰好有助于消纳新能源、服务”双碳”目标。
在公共降温空间上,中国同样有着深厚的本土实践。 每逢盛夏,武汉、南京、镇江等许多城市,都会把人防工程、防空洞改造成免费开放的”纳凉点”,依托地下天然的恒温特性,内部常年保持20–23℃,配上座椅、饮用水、电视乃至公共Wi-Fi。南京自2011年起开放至今已十余年,一批纳凉点甚至成了老年人下棋、聊天、消磨整个白天的”社交基地”。这其实是一张潜在的”气候避难所”网络——只是它至今更多依附于人防资产、以”避暑纳凉”的民生福利面貌零散存在,还没有像巴塞罗那那样,被系统化为一套以热健康预警为支撑、以”步行可达”为标准、以脆弱人群为核心的气候适应基础设施。把这些散落的夏日善举,升级为有规划、讲公平、可查询的公共服务网络,正是”人民城市”理念可以落地的细微之处。
在被动与绿色降温上, 中国传统营造中本就不乏因地制宜的智慧,城市里也有大量行道树可供依托。将被动降温、凉屋顶与绿色屋顶、城市森林、街道遮阳更系统地写进建筑规范与街道设计,借”城市体检”识别出最热、最脆弱的街区并优先改善,为公共空间而非仅仅为室内降温,同样大有可为。
归根结底,中国要避免的,正是欧洲此刻正竭力挣脱的那条”唯空调、逐台堆砌”的路径依赖,转而把降温真正当作一项基础设施、一套规划逻辑、一种公共品,嵌入韧性城市建设、”双碳”目标与”以人民为中心”的城市治理之中。我们要做的,是把已经握在手里的种子,长成一张覆盖全城、人人可及的清凉网络。
结束语
一瓶立在风扇前的冰冻矿泉水,一只在 27℃ 房间里喘息的老狗,一条用塑料袋自制的”土空调”——这些被当作笑谈的画面,其实是一个社会在重新协商它与”热”的关系时,留下的一帧帧剪影。
当高温从偶发的意外,变成定义城市未来的气候常态,我们要问的问题,也在悄然改变:不再是”我家有没有空调”,而是”我的城市,能不能让我凉下来”。而这,是一个关于基础设施、规划与公平的问题。
可以预见,未来真正凉爽的城市,未必是空调装得最多的那一座,而更可能是——那些最不需要空调、也最愿意把清凉公平地分给每一个人的城市。
毕竟,一台空调,凉不了一座城;但一座用心经营的城市,能让每一个人,都体面地熬过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