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森林日：当种树不再是唯一答案

提起森林，你的脑海里浮现了什么画面？

是高耸的树木、潮湿的空气、还是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在许多人的想象中，森林总是郁郁葱葱、充满生命力。但在现实世界里，一片森林的消失可以很迅速，而让它重新恢复，却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更久。

一片森林在被破坏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它周围的地理环境、水热条件如何？我们想要把森林恢复到什么状态，实现什么功能？我们又拥有什么样的资源去实现目标？这些问题都会影响到森林修复的策略。

当种树不再是唯一答案，我们该如何修复破碎的森林？

这也是我们一直尝试回答的问题。在过去的几年里，从温带森林到热带雨林，从山地生态到石漠化地区，绿色和平走访了扎根于中国森林资源丰富区域的十几个修复项目，向一线工作者们学习，探索更多森林修复的实用方法。

在今年的国际森林日，我们抓住同事——森林项目主任杨可人发起提问。作为实地调研中的“书记官”，可人对走访过的每一个项目点都如数家珍。她眼中的森林修复是什么样的？在一次又一次深入丛林的观察，在和一线实践者的交流中，她得到了哪些启发？以下，是可人独家的“森林修复笔记”。

Q1：“森林修复”这个词总是被绿色和平挂在嘴边，并且一直强调“森林修复”和“种树”不一样，这两个概念有什么不同？森林修复到底是什么？

可人：确实，我们常常把“森林修复”和“种树”联系在一起，因为“植树造林”是我们最为熟知的绿化方式，种树也是一种更容易量化和号召的行动。但是在走过那么多地方之后，我发现森林修复比单纯的种树要复杂太多了。在每一个项目点，把树种下去都只是最开始的那一步。科学的森林修复，不仅要把树苗种下去，还得让它活下去，更要长得好；不仅要关注森林覆盖率，更要追求完整的生态系统，有高低错落的植被，各司其职的物种，可持续的生产力，能够支撑人与自然关系的重建。简单来说，种树是一种途径，而森林修复是目标。

Q2：我们经常看到“某地种了XXX棵树”这样的新闻，这些数字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可人：数字可以直观体现投入的人力、物力和种植规模，有人为此付出了劳动，也有树苗被栽进了土里。在一些在森林退化严重、急需植被覆盖的区域，种树的确是重要的方式之一。但是就像上个问题提到的，种树不完全等同于森林修复，也不能充分说明这片森林是否好起来了。有时候我去到一些林子里看，人工种植密度过高，林子密不透风，底下光秃秃的很难长出东西；还有一些林子种植的类型过于单一，只是看起来绿油油的一片，其实还是容易陷入“绿而不活”的处境。

有时候，我们反而可以做一些“减法”，现在已经有许多不错的实践佐证了这一点，比如在过密的人工林里，选择性地将长势不佳树木砍掉，可以调整林分密度结构，减小林木间的竞争，让林下的植被也能生长。有一个科学家团队正在研究的方法也特别有意思，他们通过“环剥”的方式来选择性地让树木枯死，促进实验的样地中萌发了更多样化的乡土植物群落。

当然，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这么干，得看具体情况。当我们把关注的焦点从数字的增长转向森林的整体状态，会发现修复森林从来不只有一种答案。我认为这也是森林修复的魅力和挑战。

Q3：大自然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会不会什么都不做反而比人工干预更好？

可人：我也经常在思考这个问题。自然本身确实具有强大的修复能力。一块受损的土地，只要给它足够长的时间，土壤里的种子库早晚能演替出一片适应当地环境的生态系统。对于一些受干扰较低的区域，将森林严格保护起来，让其自然恢复是很常见的做法。

但是，人类活动对地球的影响太大了，对于一些破坏较为严重的森林生态系统，如果完全放手不管，像是外来入侵物种的干扰、土地用途的改变等等因素都可能会让自然恢复的进程逐渐偏离初衷，甚至中断。森林修复的一个重点就是通过适当的人工干预来加速自然演替的过程。我们在西双版纳看到的一个修复项目里，由于丰沛的阳光和雨量，藤草往往比其他植物更快地占据地表，让其他植物的种子无法接触土壤。这时就不得不通过人工干预来阻断藤草的光照和生长空间，为其他植物争取空间。

Q4：森林不会张口说话和写报告，那我们怎么知道它正在变好？

可人：当你走进林子里，多少能感受到一些东西：植物种类是不是更丰富了，鸟叫的声音多不多，能不能看到昆虫，这些直观的差别，不用专业知识也能感受到。

当然，光靠我们的感受肯定是不够的。森林系统是复杂的，而一个好的森林修复项目也应该尽量兼顾到多方的利益，比如是不是对水土保持起到了作用，动植物的种类和数量有没有变化，周边的社区有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收益，都是在衡量森林修复效果时需要考量的因素。而且森林修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对修复成效的监测与评估往往要持续很多年，需要稳定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也需要在执行过程中诚实且透明地看待不足并及时改进，这到现在依然是一项充满挑战性的工作。

Q5：对于刚接触“森林修复”这个话题的读者，如果可以花十分钟了解一下自己能做什么，该从哪里入手？

可人：对大多数人来说，直接跑到深山老林里参与修复工作确实不太现实，城市里可能也少有完整的森林，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解自己周围的生态环境，认识一些物种知识，都是不错的开始，身边的绿地和公园都是可以观察的起点。比如现在就下楼，找一片草地，花十分钟数数里面有多少种不同的植物，用手机软件认一认它们的名字，隔几天再去看看有什么变化。现在正好是春天，观察起来会很有意思。当你熟悉了这片草地，慢慢会发现身边能看到的细节越来越多。再去城市公园的时候，你或许会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其园林管理方式——是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是保留了一些自然的野性。如果想多出点力，很多城市都有公民科学志愿者活动，比如参与鸟类调查、昆虫记录；如果你本来就喜欢露营、徒步，也可以翻翻绿色和平之前发布的《森林友好露营指南》，了解怎么在户外活动时减少对森林的影响。

我自己的“宝藏自留地”是北京广阳谷城市公园，很难想象这地方原先是一片拆迁地。园区采用近自然管理，当你看到乡土植物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生长，虫鸣和鸟叫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周围喧嚣的时候，那个瞬间会让人非常感动。最后，希望大家也能遇上那样的瞬间，相信会对“什么是好的森林”有更具体和实际的理解。

与可人的对话，只是绿色和平对于“森林修复”所思所想的一小部分。我们把近五年的实地走访中对中国西南到东南地区多个森林修复项目的智慧进行总结，做成了《与你为林：森林修复说明书》，它像一本朋友随身携带的手账，不仅有生动鲜明的插画介绍抽象的概念，也有具体切实的案例，让大家可以轻松地了解森林修复底层逻辑，也见证一线森林保护实践者们年复一年的努力与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