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极到餐桌?全球最大磷虾捕捞联盟,主动划出禁渔区

2020年12月24日

负责任的磷虾捕捞企业协会”(Association of Responsible Krill harvesting companies,ARK,以下简称‘磷虾企业协会’),这个看上去相当拗口的名字,掌握着整个南极洲90%的磷虾捕捞量。

2020年12月11日,磷虾企业协会宣布,将在南极半岛的希望湾(Hope Bay)区域实施全年性自主禁渔措施,并将继续通过倡导和贡献相关科学研究,支持在该生态敏感区域创建一个大规模海洋保护区的进程。

最新公布的全年性自主禁渔措施,是磷虾企业协会在2018年签署的自愿性限制区承诺而采取的最新措施,也是其自2019年开始实施的“季节性自主禁渔措施”的升级版。这一决定的背后,是全球最大的磷虾捕捞巨头们,与科学家团体、国际环保组织绿色和平、皮尤慈善信托基金会、世界自然基金会和Oceanites等非政府组织长期沟通和讨论的结果。

希望之湾:南极海域有望落实一个永久禁渔区

此次做出承诺的磷虾企业协会,目前成员已从全球五大捕捞公司扩充为全球八大捕捞公司,掌握着全球南极磷虾90%的捕捞规模——分别是:阿克海洋生物有限公司(挪威)、中国水产有限公司(中国)、福建正冠渔业开发有限公司(中国)、辽渔集团有限公司(中国)、Jeong IL公司(韩国)、Dongwon公司(韩国)、Pescachile公司(智利)、Rimfrost公司(挪威)。

而被捕捞公司们主动列入全年禁渔区的希望湾,位于南极半岛北部,禁渔区面积约为4500平方公里,约等于中国最大的内陆湖泊——青海湖的面积。如果上述禁渔承诺得到有效执行,生活在这里的企鹅们在大部分时间不必再与远洋捕捞船只发生“捕食竞争”,包括成年企鹅的换毛和孵卵、育幼的重要繁衍过程。此外,建立一个不受商业捕捞活动干扰的区域,也有利于科学家们更好地研究气候变化等因素对企鹅生存和繁殖的影响。

南极洲的安特卫普岛(Anvers Island)上,来自石溪大学的科学家史蒂文·福雷斯特正在数着帽带企鹅的数量。© Christian Åslund / 绿色和平

图:负责任的磷虾捕捞企业协会承诺自主禁渔的区域示意图。橙色斜线区域为希望湾全年禁渔区;粉色斜线区域为季节性禁渔区域,包括南极半岛北部(North Antarctic  Peninsula),禁渔时间为每年10月1日至次年2月1日;南设得兰群岛(South Shetland Islands),禁渔时间为每年11月1日至次年3月1日;杰拉许海峡(Gerlache Strait),禁渔时间为每年10月15日至次年2月15日。蓝色框线标识的为南极半岛海洋保护区提案范围。图片来源:https://www.pewtrusts.org/

自主禁渔:保护企鹅栖息地,趁一切还来得及

时间回到——2018年7月,全球五大磷虾捕捞企业在收到众多科学家和环保机构的研究建议下,主动在南极洲的南设得兰群岛、南极半岛北部和杰拉什海峡区域建立三个季节性禁渔的“自愿限制区”(Voluntary Restricted Zones,VRZ),承诺自2019年起,在这些区域内采取自主禁渔措施,禁渔时间为每年的10月至次年3月(具体时间随区域不同而略有差异),期间自愿停止在区内捕捞南极磷虾。。此外,还承诺将依据相关审查和评估程序,商定全年性禁渔区,自2020年的捕捞季开始,永久停止在该区域内捕捞。

作为首个来自企业协会的南极禁渔承诺,这一动作引起了全球媒体的广泛关注。(2018年的财新网报道:http://science.caixin.com/2018-07-11/101299221.html

这些自愿限制区位于企鹅繁殖地周围30-40公里的海域,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缓冲带”的作用。减少或者禁止大型渔船在这片生态敏感区域的捕捞活动,将有利于缓解对南极野生动物造成的人为影响,保护巴布亚企鹅、帽带企鹅和阿德利企鹅的主要栖息地。这项自愿措施保护了74400平方公里的企鹅栖息地,是南极半岛西部现有的唯一此类措施。

图:磷虾企业协会承诺的自主禁渔区内的企鹅栖息地。紫色为阿德利企鹅,粉色为巴布亚企鹅,绿色为帽带企鹅。图片来源:https://www.ark-krill.org/

2019年,由科学家组成的专家小组,以及由磷虾企业协会、国际环保组织绿色和平、世界自然基金会和皮尤慈善信托基金会组成的审查小组,对该承诺的执行情况进行了回顾和评审。结果令人欣慰:磷虾企业协会的成员企业100%遵守了这一承诺。

但专家小组也指出,有必要将对主要企鹅繁殖地的保护扩大到2月以后;审查小组赞同这一建议,并敦促磷虾企业协会对某些区域采取全年性禁渔措施。2020年12月11日,全球最大磷虾捕捞企业协会发布声明,认可了上述建议。

升级版的全年禁渔区——希望湾,是外形“像穿了燕尾服”的阿德利企鹅的重要栖息地,但是其生存状况已经非常堪忧。阿根廷科学家对希望湾的监测结果显示,在过去27年里,这里的阿德利企鹅总数量减少了16%;对区内有常年监测的繁殖群体的监测结果显示,这些群体的数量在过去18年内下降了约38%。据推测,最大的一次数量减少是由于幼企鹅冬季存活率低造成的。

争夺磷虾:南极食物链的基础,远洋商业捕捞的新宠

南极食物链示意图

在过去50年中,南极半岛的温度上升了约3℃,是地球上变暖最快的地区之一。

科学家担忧,愈发显著的气候变化,正在对南极生物的生存带来巨大的环境压力。由于磷虾生命周期的一部分非常依赖于海冰,随着气候变暖,磷虾的分布和数量也会受到影响,进而影响其食物链上层的企鹅、鲸等生物。2020年9月,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与英国普利茅斯海洋实验室等机构科学家共同发表的最新研究结果显示,在过去近100年的时间里,南极磷虾大尺度时空分布发生了巨大变化,南极大西洋扇区的磷虾丰度减少,而印度洋和太平洋扇区可能能够比一个世纪之前容纳更多的磷虾种群,成为磷虾新的“避难所”。

事实上,过去几十年内由于温度升高造成冰架大规模崩裂、冰川消退、海冰分布变化,已经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企鹅等生物的生存环境,造成灾难性的繁殖失败等后果。科学研究也发现了许多不容乐观的迹象:2017年,东南极的佩特斯岛上,1.8万对阿德利企鹅所产下的后代中,只有2只繁育成功并活了下来;2020年初,在南极象岛的研究发现,在过去近50年的时间里,象岛帽带企鹅的数量下降的很明显,有的种群数量甚至减少了70%以上。

南极磷虾——作为南极食物网的基础,不仅是南极企鹅的主要食物来源,也是南极多种企鹅、海豹、鲸类、鱼类物种主要的直接食物来源。自上世纪60年代起,前苏联、日本等国开始在南极进行商业磷虾捕捞。随着全球越来越多的鱼类种群遭到过度捕捞,鱼类资源衰退,捕捞渔船远赴南极海域寻求新的资源,加之“从南极到餐桌”的市场宣传,,先后有20多个国家参与过捕捞队伍,中国企业也于2009年进入这一领域。目前挪威、中国和韩国是世界三大南极磷虾捕捞国,以挪威的捕捞和加工能力最为突出。

图:2009年以来南极磷虾捕捞量及其国家组成(单位:吨)
数据来源: CCAMLR Statistical Bulletin, Vol. 31 data files

虽然南极磷虾的捕捞量目前不会导致磷虾的过度捕捞,也得到了严格的管理,但在过去的20多年里,磷虾捕捞几乎全部集中在南极半岛北端、南奥克尼群岛和伯兰斯菲尔德海峡一带,这些区域不仅刚好跟企鹅、鲸、海豹等生物的磷虾觅食区重叠,也是全球受到气候变化影响最为显著的区域之一。

在气候变化的巨大压力之下,如果磷虾捕捞活动与南极生物出现“捕食竞争”的局面,对南极生物的生存而言,无疑等于雪上加霜。在企鹅栖息地周边建立禁渔区,避免在生态敏感区域内捕捞磷虾,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这种“捕食竞争”。

科学家乘坐绿色和平的南极科考船,在威德尔海附近水域进行环境DNA 采样。© Abbie Trayler-Smith / Greenpeace

保护还是利用?渔业行业的利弊权衡

气候变化、过度捕捞、海水酸化等问题对导致海洋生态持续恶化,影响了依赖海洋为生的人群的生计,也损害了海洋为人类提供各种生态服务功能的能力。海洋保护区作为保护海洋的有效工具,已经得到了科学的证实和广泛的认可。

海洋保护区内会采取限制或禁止捕捞等开发活动的措施,表面上看似乎与捕捞活动相矛盾,事实上,海洋保护区和捕捞行业的利益并不冲突,而且有利于捕捞行业的长远利益和长期可持续发展。保护区能有效提升鱼类生物量,带动保护区周边渔业资源的恢复和增长;保护鱼类生长的产卵场、育幼场等重要场所;还可以提高海洋生态系统应对气候变化影响的恢复力,进而帮助渔业行业应对气候变化的影响。

不同国籍的科学家在南极记录企鹅种群数量的变化,以及影响其变化趋势的原因 © Christian Åslund / Greenpeace

磷虾捕捞企业协会延续并升级其自主禁渔措施的行动,也说明,禁渔区与可持续渔业不仅可以共存,而且是相辅相成的。

正如磷虾捕捞协会的执行官Javier Arata博士所说:“我们为协会成员能够迈出如此重要的一步感到自豪……尽管近来该区域(希望湾)的渔业活动极少,但此举仍是向监管机构和科学家发出的一个强烈信号。我们希望表明,企业可以成为南极生态系统保护的积极力量。”

南极磷虾捕捞企业阿克海洋生物有限公司的南极事务总监Pål Skogrand则进一步阐述了企业角度的动机:“南极的自然正在快速变化,比政策和法规能够理解和跟上的速度还要快。磷虾行业(在政策和法规出台之前)提前采取了全年性禁渔措施,这是我们基于自己的能力采取的必要的预防性行动。为了在南极把事情做对,我们需要走出舒适区,以及在行业、政府和非政府组织之间发展关键保护概念的‘共享所有权’。”

类似于磷虾企业协会的自主禁渔措施,2020年6月,中国政府宣布,于2020年开始,每年在西南大西洋和东太平洋公海相关海域分别试行为期三个月的鱿鱼渔业自主休渔,休渔期间在上述海域作业的所有中国籍远洋渔船统一停止捕捞作业,目的就是为了保护鱿鱼资源及其产卵群体,促进鱿鱼资源长期可持续利用。

对于渔业行业而言,保护区既像是一笔“存款”——保住鱼类资源的“本金”,赚取为保护区周边海域带来渔业资源增长的“利息”;也像是一份“保险”——应对气候变化、环境变化等未来各种不确定因素的对策。

此之,采取必要的自主禁渔措施,也表明了渔业行业积极参与生态保护,应对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快速丧失等全人类共同面对的危机的负责任的态度,有助于企业跟上消费者、零售商等不断增长的环保意识和标准,帮助其产品获得市场的青睐。

守护南极海洋,自主禁渔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 Abbie Trayler-Smith / Greenpeace

磷虾企业的自主禁渔措施无疑是保护南极生态的重要一步,但为了全面有效的保护南极的生物和生态系统,还需要在南极海域建立起大规模的海洋保护区网络。海洋保护区不仅可以减少捕捞等人为活动的直接压力,还可以提高生态系统应对气候变化和环境变化的适应力;保护区也提供了研究完整海洋生态系统如何对海水变暖和酸化作出反应的“天然实验室”;保护区网络则可以保护生态系统之间的联系,保障海洋生物在受保护区域之间安全的迁徙。

2005年起,各国开始通过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委员会(CCAMLR)的框架讨论南极海洋保护区的建设工作。目前,在CCAMLR管辖区域,已经建成了南奥克尼群岛海洋保护区和罗斯海海洋保护区,另外还有三个海洋保护区正处于提案阶段,分别为威德尔海海洋保护区、东南极海洋保护区和南极半岛海洋保护区。

值得一提的是,罗斯海也被认为是“地球最后的海洋”,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完整的、几乎没有受到人类活动直接影响的大海洋生态系统。罗斯海保护区历经五年磋商才得以达成,其面积155.5万平方公里,是目前全球最大的海洋保护区,其中3/4的面积禁止商业捕捞,给全球38%的阿德利企鹅,26%的帝企鹅以及许多尚不为人知的南极物种提供了庇护。

保护区的设立不仅仅是一个自然科学问题,保护和利用关系的平衡,渔业捕捞方之间的讨价还价,南极地区复杂的地缘政治等,都是决定着保护区能否建成的重要问题。此外,CCAMLR的决策过程采用“协商一致”的原则,即只要有一个成员方反对,保护区提案就无法通过,因此,南极海洋保护区的磋商进程一直非常缓慢。

2020年10月30日,CCAMLR的第39届年会结束。此次会议上仍然未有新的保护区达成,不过也取得了许多进展:威德尔海海洋保护区提案和东南极海洋保护区提案均获得了新的CCAMLR成员国加入成为共同提案方,多数成员国也表达了对设立海洋保护区的支持。按照惯例,CCAMLR的第40届年会将会在2021年的10月下旬召开,我们期待在明年的大会上能有新的保护区提案通过——这需要各方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加强交流,积极沟通,促成共识。

图注:南极地区已建海洋保护区和现有的海洋保护区提案示意图,图片来源@皮尤慈善信托基金会 https://www.pewtrusts.org/zh/research-and-analysis/fact-sheets/2017/04/a-network-of-marine-protected-areas-in-the-southern-ocean

参考文献:

ARK strengthens its VRZ Commitment by instituting its first year-round closure,https://www.ark-krill.org/news/ark-strengthens-its-vrz-commitment-by-instauring-its-first-year-round-closure

Fishing area in the Antarctic becomes ocean sanctuary,https://www.greenpeace.org.uk/news/fishing-area-in-the-antarctic-becomes-ocean-sanctuary/

Good News for Southern Ocean's Marine Life: Industry Halts Krill Fishing in Hope Bay,https://www.pewtrusts.org/en/research-and-analysis/articles/2020/12/10/good-news-for-southern-oceans-marine-life-industry-halts-krill-fishing-in-hope-bay

中水等全球最大磷虾捕捞企业承诺将停止在南极多个生态敏感区域的捕捞,绿色和平,https://www.greenpeace.org.cn/the-world-largest-krill-fishing-company-like-cnfc-committed-to-stop-fishing-in-several-ecological-sensitive-areas-in-antarctic/

南极半岛过去50年平均升温近3℃,生活在那里的企鹅还好吗?绿色和平,https://mp.weixin.qq.com/s/869hsALj-4tD0fguOwmedw

不到1/1000,这是它们的成活率,绿色和平,https://mp.weixin.qq.com/s/YOSh79zx4UOo65CnomQ6xg

从南极海洋保护区的谈判看公海保护区选划的挑战,创绿研究院,http://www.ghub.org/perspectives-bbnj-high-seas-mpas/

各国未能就扩大南极海洋保护达成协议,中外对话,https://chinadialogueocean.net/15754/?lang=zh-hans

建立公海“禁渔”保护区对全球渔业有什么影响?《世界环境》2020年第4期

海洋所对南极磷虾大尺度时空变动提出新观点,http://www.qdio.ac.cn/klmees/xwzx_52795/kyjz_52798/202009/t20200927_582347.html

我国首次公海自主休渔7月1日起实施,农业农村部,http://www.yyj.moa.gov.cn/gzdt/202007/t20200703_6347775.htm

南极海洋保护区的全球背景,创绿研究院,https://mp.weixin.qq.com/s/TPHn9kEw8lzIXu2EITJCcQ

南大洋的海洋保护区网络,皮皮尤慈善佑慈善基金会https://www.pewtrusts.org/zh/research-and-analysis/fact-sheets/2017/04/a-network-of-marine-protected-areas-in-the-southern-oc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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