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边

真实故事计划 | 离开大厂,去修理地球

2024年1月18日

如果存在理想的工作,ta会有哪些特质?ta会给人生带来哪些可能性?绿色和平与真实故事计划聚焦环保领域,展开有关职业的讨论。文章首发于真实故事计划Pro。

作者:张安琪,编辑:吴寻,策划:蔡元慧

Greenpeace team reached the Przemyśl Foothills in the Outer Eastern Carpathians in the East of Poland – a place where the foresters cut old-growth forest with trees of monumental size, which should be protected. This is where the planned, but not existing yet, Turnica National Park should be.

人生不止一条职业路径。一些陷在“内卷”里的年轻人,厌倦了在职场打怪升级的单一生活,开始寻找新的生活方式。为此,有人从大厂出走,试图在“修理地球”的过程中寻找人生意义。因为热爱地球,他们加入环保行业,在海滩捡垃圾,呼吁关注海洋塑料污染;也有人到云南盈江保护长臂猿,与傈僳族人在星空下载歌载舞。

在“修理地球”的过程中,他们打开了观察世界的视野,结交到能促膝长谈的朋友。将身体与自然连接,也让他们获得了难以言喻的人生新体验。

 

发现大漩涡的人

2012年的夏天,徐磬石沿着钱塘江骑脚踏车,搜寻违规排放工厂废水的管道,在抵达钱塘江入海口时他发现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是在钱塘江的退潮期,滚滚黑水从排污管直接流进钱塘江,然后在其西北方向约4公里处的江边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直径约50米。倍感震惊的徐磬石扔掉自行车,走到岸边,大漩涡的温度扑面而来,水蒸气裹挟着化学品特有的刺鼻味弥漫在空中。

彼时,绍兴正从“纺织名城”的美誉中清醒过来。绍兴市下属的绍兴县是中国最大的纺织产业集群地,纺织业作为其支柱产业,占工业经济总量的58.5%。发展的背面,部分工厂违规将有毒的废水非法偷排到附近河流,对周围环境造成严重污染。

原本,磬石也置身于一份稳妥的工作之中。毕业后,他曾在当地一家上市公司工作,收入稳定。但有一次,他发现自己公司有偷排污水的行为。他向领导反映,没有得到回应和重视。这样的规则系统,和他秉信的理念相悖,经过一番挣扎,他下定决心向环保部门实名举报。那件事的最后,是他辞职离开了那家上市公司。

而后,磬石决定全身心投入环保事业,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在2010年创办了当地第一家民办环保组织“朝露环保公益服务中心”,也有了开头发现大漩涡的故事。

“朝露”于2013年在民政部门注册成功,成员中有高中和大学的教师、律师,也有环境工作者,小的20几岁,大的40多岁。 

在磬石的带领下,那几年里,围绕纺织行业污染问题,朝露坚持向政府职能部门申请信息公开,线上举报企业的环境污染问题,并向政府有关部门递交调研评估报告,监督推动企业落实整改计划。

时间到了2016年,磬石发现,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的推进和人们对于环境保护意识的加强,印染企业的操作日益规范,需要朝露曝光和推动的问题越来越少,浙江也在2019年率先建成全国首个生态省。如今,朝露转型了。主要工作包括面向公众,开展应对气候变化和环境保护相关的研究、 交流、宣传教育和法律相关能力建设,近年来还积极与当地的民间环保组织合作,深度参与多个公益诉讼案件。

 保护海洋的人

做公关的李小溪在工作中雷厉风行。她说话语速均匀,吐字清晰,逻辑紧密,温柔自信的表达背后是脑海里的Plan B和任务时间线。在顶级公关公司与各类型客户斡旋,一路“打怪升级”后,她感觉“好像困在一个盒子里,没有东西进来,也出不去”。

每天,她都要按时坐到写字楼内分配给自己的一方办公桌前,梳理当天的工作。经常地,她会发现笔记本上当天的“待办事项”还在重复一个月前的内容,疲惫感和机械感随之而来。

工作之余她喜欢潜水,毫不吝啬地把所有年假拿来拥抱海洋。

最近一次去帕劳(大洋洲国家)潜水,她偶遇一大群正在交配的红鲷。它们彼此缠绕,又忽然坠下白色的卵,像烟花一样绽放。鱼喜欢水流大的地方,所以在静下来观察它们之前,小溪需要把自己固定在石头上。像一只挂在石头上的风筝,小溪看着白色的烟花融入蓝色的海洋,所有烦恼在那一刻显得渺小。

花了一年的时间,小溪深思熟虑后决定离开公关行业,她要找一份能够做得开心、有意义,又能支撑生活和兴趣的工作,很自然地开始考虑非营利机构的工作方向。2021年,小溪加入国际环保机构绿色和平,做公众互动与传播方面的工作。

她喜欢做简单直接、没有弯弯绕绕的事情。在绿色和平,大家经常在会议中“吵架”,自由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观点,并据理力争,而这种直接的冲突并不会影响他们私下的相处。

在小溪看来,人与自然紧密相存,人类存在于世上,势必与海洋产生互动。她愿意去做一些事情,尽可能地减少已经产生的痕迹。这种互动体现在日常工作中,是呼吁公众少用一次性塑料产品,是呼吁大家关注海洋污染。

2021年世界海洋日,李小溪和冲浪爱好者们在海南万宁参与“与浪人共护海洋”主题分享会与科学净滩活动。© 绿色和平

每一年的6月8号海洋日,都是一众环保机构海洋项目的年度“重头戏”,这时媒体的注意力会难得地聚焦到海洋相关议题。

2021年夏天,绿色和平保护海洋项目组与“浪人”(冲浪手)团体联动,在海南万宁举办保护海洋知识科普与净滩活动,并发布了《可持续冲浪指南》。小溪在深度参与活动的过程中,跟志同道合的人同频共振,“感觉好像打了100倍的鸡血”。

夏日午后的海滩上,参与活动的志愿者和工作者一起在海滩上捡拾垃圾。小溪一行人跟着专业团队学习如何“科学净滩”,分辨哪些东西需要捡拾,哪些可以留在海滩上(如海带、海草),以及怎样整理和分类捡到的垃圾。

有一些被埋在沙滩下面很深处的编织袋,一个人挖不出来,大家摸索着找到办法,四五个人一起,挖,拽,推,当袋子终于可以被完整地取出来时,那一瞬间她很爽,好像清理掉鼻子上攒了很久的黑头。

小溪看着和她一样被汗水浸湿衣服的同行人,大家脸上只有笑容,不见疲惫。

2023年,小溪终于和同事们一起,将国家公园和守护海洋议题带进播客节目。在知名播客“日谈公园”于6月8日海洋日发布的节目里,海洋鱼类科普博主受邀分享位于山东烟台长岛的科普内容,那里有有趣的海洋生物,还正式入选过中国首批海洋类国家公园候选名单。

这期播客在各平台获得了100万+的播放量。但这不是小溪最关注的地方,她更自豪的是看到受众在播客下面的真实反馈: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山东烟台有个长岛,他们表示之后想去看,也有人此前从不知道山东是斑海豹的栖息地,他们愿意从现在开始努力去了解。

“大家这些多多少少的意愿和行动上的改变,都会让我觉得,自己的工作是有意义的,这也是我最满足的时候。”小溪说。 气候变化做成科幻游戏的人

杭州一家汽车零件制造车间里,塑料的臭味弥漫,四五十个机台轰轰隆隆地运转,一个工人照看着二至三个机台。

一楼机器不停,振动着二楼会议室的地板,会议室里正发生激烈争吵。史宇凡就在其中,她对当前工厂的制度极为不满。工厂实现数字化运营以后,工人需要把一切状态打卡到软件上,产品出现质量问题,或是不按时履行监督职责的时候,老板会拿着软件上显示的机台活动状态把工人主管叫到会议室,提出质问。主管会说是技术部门的事,技术部门又把操作人员叫上来,然后质检部门的人也来了。

最多的时候,一个会议室里能有十几人,吵来吵去,互相推诿。史宇凡对此极为厌倦。她本科专业是电脑科学,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二份工作。原本是带着编程技能和人文关怀在这家企业做软件设计,想利用数字化方案提升工作效率,结果宇凡发现这与软件在现实中的作用背道而驰。

逐渐地,宇凡不再参与争辩,只是在紧张的气氛中感到担惊受怕。身心俱疲的她,最终选择裸辞。在家靠着积蓄GAP(休整)了三个月后,朋友向她推荐绿色和平的工作机会,宇凡在本科毕业的十年后,找到自己理想中的工作。她现在在文化项目担任项目主任,是气候风险大项目里一个由3人组成的小团队。成员们认为,气候变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经济、政治或技术话题,与普通人距离较远,她们希望从文化角度去切入这个选题,找到更有趣味性和艺术性的杠杆,吸引更多人加入到相关讨论中。

©绿色和平

其中一个较为成功的尝试便是桌游《地球号!宇宙飞船》,这是绿色和平与科幻爱好者、桌游厂牌合作的一款关于气候变化等可持续议题的共同决策游戏。2021年在亚洲最大的桌游展上首次亮相后,这款桌游迅速被各个可持续话题实践社群引入到自己的活动中。游戏中,四位玩家将分别作为经济、舒适、环境和文明的部长,共同搭乘地球号宇宙飞船。每一张卡牌都代表地球遭遇过的真实问题,如何在抵达新家园前维护好生态平衡?四位船长的经验判断和讨论决策将决定飞船的命运。

2021年桌游站《地球号!宇宙飞船》试玩现场 © 绿色和平

这款游戏的精华之一是与身边玩家的互动体验感,因为想法和经验的差别,甚至是讨论氛围和风格的差异,和不同的人玩会有完全不同的体验。设计团队希望玩家通过这样的游戏,拨开先入为主的观点与认知偏见,去了解不同的人的不同需求,对公共议题展开更深入的了解。

这款桌游已经上线两年了,宇凡和同事还在积极地向不同社群推广此款桌游,同时不断收集反馈,以提升面向社群的培训能力。

宇凡与同事在介绍玩法的同时,也会点出这款游戏的设计意图——和更多的人去讨论你关心的议题。因此,这款游戏和不同的社群产生了许多话题上的碰撞,有的玩家还会借着游戏讨论食物、旅行、健康这些话题和气候变化的关系。

宇凡和同事们正在筹备文化节。她们想把这个开放性的活动做成对过去几个项目的总结和集合, 眼下,活动的创意还没有敲定,小组的三个成员已经通过各自的调研和案例收集有了自己的想法,处在头脑风暴的会议之后进行总结整理的阶段。

这一切对于宇凡来说都是之前没有做过的事情。在这个相对年轻的项目里,宇凡不再像另一个机台,机械地执行任务。她可以主动思考和挑战现有的工作方式,在团队里进行思维碰撞,再将摸索出来的理论放到现实中去验证。她发现,原来与志同道合的人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不再为了完成任务而完成任务,是一件多么令人满足的事啊! 

保护天行长臂猿的人

从云南省德宏自治州盈江县的苏典乡上到梨树村还有半小时车程,路上家家户户用篱笆隔开,家养的牛、鸭等动物自在地在山间路上行走。

德宏州盈江县 © 安琪

德宏州盈江县 © 安琪田园人家背靠的深山里,有着国内现存不到150只的天行长臂猿,它们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物种。当地傈僳族人在几百年前就迁居到云南盈江县的森林,与长臂猿一起度过悠悠岁月,互不打扰。

天行长臂猿©《天行情歌》电影截图

出现在梨树村的廖莫尧,看起来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她穿着凉拖鞋,裤子上满是泥点,顶着短而并不清爽的头发,和村支书一起迎接访客。

莫尧是湖南姑娘,本硕先后在武汉和香港读社会工作专业。2019年毕业后,莫尧曾“随大流”地做了一些光鲜的工作,在物业公司做过品质管理,也在北京互联网公司做舆情监测,还与朋友在深圳尝试创业。

她像每个大厂员工一样,朝九晚五地上班,做着在她看来实质上就是在卖广告的工作。时间长了,她感觉愈发地没意思。辞职在家GAP(休整)的三个月里,有一天,她在一个公众号上看到一个专注于中国西南地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组织,他们当时在招社区保护助理,工作时间一半在大理,一半在盈江。那时候她把云南视为理想的居所,把公益视为想要从事的领域,果断前往,并顺利入职。

2022年4月,刚来时,莫尧是在项目同事的带领下与村民开会,且语言不通,作为会议协调者的她没有头绪——大家能不能听明白她说的话?在讨论环节里是否真的在讨论议题?所幸待在封闭式沉浸学习环境中,又有云山内部流传的傈僳话-普通话对照表的加持,她逐渐能听懂大部分傈僳话关键词。再加上摸清了大家的性格和脾气,到今年3月,她就开始独立且游刃有余地主持会议了。

莫尧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带领村民在光坡上进行生态种植,以连接两个片群的长臂猿进行种群交流的廊道。当时莫尧还是一个新人,拉马河的社区干部对她不了解,与云山保护的关系积累也不足够。经过数个月与社区干部、社区村民的互动、沟通,村民们才逐渐了解她、信任她。

深度入驻社区后,她发现了拉马河妇女组组长早相。妇女组是村子里每家出一个妇女所集合而成的社区组织,很多社区工作都由她们来承担。根据之前的社区调查报告和老乡介绍,这位组长的合作意愿非常强,人也特别能干,莫尧当即判断,这个人可以成为拉马河社区里带动村民进行光坡种植的关键人物。与早相的交流如莫尧设想中一样顺畅。早相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带动族民一起记录长臂猿的猿鸣——村民们常年在森林里活动,拥有外来研究人员无法比拟的优势。于是,通过识别和联系关键人物,种树这件事儿得以启动。

村民举手表决© 莫尧 / 云山保护

云山保护还常将定期的项目会议与当地人会过的传统节日相结合,社区和项目事务讨论完毕之后,村民们可以聚在一起进行娱乐活动。傈僳族人相聚的晚会,大家围在星空下唱歌、“跳嘎”(傈僳族的一种集体歌舞)、喝酒,举杯说“嘎嘎七七”(开开心心),老人模仿长臂猿的动作和声音玩“猴子划拳”,大家可以从晚上六七点玩到第二天早上三四点。

朝夕相处中,莫尧发现寄宿家庭真的把她当作家人一样在相处,刚来做工作时那种“冷冰冰”的态度一点点融化。一次,离开寄宿家庭时,她看见穿着鲜艳的傈僳族裙子的曹姐姐在偷偷抹眼泪。

曾听人说盈江的星空可以治愈一生,莫尧在这里被治愈着,保护着长臂猿,也默默守护着这座村落里人与自然相互敬畏的美好传统。

在拉马河社区住的时候,旱季的清晨,莫尧通常是在天行长臂猿此起彼伏的叫声中醒来。她睁开眼睛,仿佛能看到,山林里的长臂猿家庭就要开始新一天的生活,在林子里荡来荡去。村子里的傈僳族家庭也开始生火,展开一天的劳作。

*应受访者要求,史宇凡和廖莫尧为化名。

参考文献:

1.《潮流·污流:纺织名城污染纪实》-https://www.greenpeace.org.cn/china/Global/china/publications/campaigns/toxics/textile-park.pdf

2.90后环保斗士实名举报自己公司偷排-https://www.chinanews.com.cn/ny/2013/11-07/5476513.shtml

3.从构建到启航,在未知的旅途中,我们谈谈设计一款桌游的过程与意义-https://mp.weixin.qq.com/s/zuuP_0uJ2Pa2iZgSO7iBpQ

4.当天行长臂猿与白头叶猴相遇|伙伴参访-https:/ww.sohu.com/a/686167403_121124528

5.保护天行长臂猿 也是在保护人与万物的连结-https://mp.weixin.qq.com/s/FFGBL5PsfKiCvTnKWOvHLg

6.封面报道| 孤独的“天行者”-https://weekly.caixin.com/2021-04-30/101704396.html?p0#page2

7.神奇生物在哪里——长岛可持续观察指南-https://www.greenpeace.org.cn/wp-content/uploads/2022/06/Marine-Biodiversity-in-Changdao-Full-Version.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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